又一部国产2D动画电影《伞少女》,在暑期档市场上全面溃败。
这部改编自故事绘本《伞少女梦谈》的国风古装奇幻动画长片,在7月6日上映后,票房走势迅速崩盘:首日752万,仅相当于猫眼前一晚动态预测的一半;周末两天总计票房1159万,排片占比9.5%,票房占比却仅有3.1%,倒挂之严重触目惊心,可以说对普通观众完全没有吸引力。
而本片的最终票房预测,也已从首日时的六千多万降至两千多万。
票房这么惨,是因为电影本身素质太差吗?
诚然,网上对《伞少女》的批评也不少,最主要的就是“画面华丽故事干瘪”。但失败最根本的原因,在于一个血淋淋的当今行业现实:在国产3D动画电影流行的强势压制下,国产2D动画电影根本不受市场欢迎。
注意,这里的“2D”和“3D”不是影院放映制式上的区别,也即并非“观影时戴不戴3D眼镜”的区别,而是指制作流程的区别。
粗略地说,2D动画是先绘制关键帧的二维原画,后插入动画帧达到连贯的呈现,整体是平面的逻辑;3D动画则是在模拟真实空间的软件环境中建模,再经过绑定、动画、特效等工序,整体看上去更更具有空间实感。
尽管2D动画和3D动画吸收对方元素和手段的情况已经不罕见,也有了“3D动画渲染成2D效果”这样的杂交品类出现,但2D动画和3D动画,一般以主要角色的设定是2D还是3D来区分,两者的画面直观感觉还是区别很大,也就因此构成了动画类型底下两个分庭抗礼的亚种。
然后我们就会发现,自从2015年《西游记之大圣归来》开启了国产动画长片的“复兴时代”以来,那些出圈大卖的国产动画电影,绝大多数是3D制作。
数据说话:国产动画电影史票房前二十强中,只有第14名的《大鱼海棠》(2016年,5.73亿)和第20名的《罗小黑战记》(2019年,3.15亿)是2D动画,而且这两部的成功也远达不到50亿的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、20亿的《熊出没》、16亿的《姜子牙》这种层次。
不仅是天花板有限,国产2D动画电影面临的更糟糕情况,是票房下限也保不住:今年年初的《大雨》1729万,《伞少女》预测也仅为2400万。两者的作画都流畅精美,成本不会太低。
要说是2D这种表现形式不受欢迎,引进的日本2D动画电影今年却已有五部破亿,怎么单就国产2D动画灰头土脸?
其实在中国动画圈内,这早就是个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。也不限于院线动画,包括国产动画番剧方面,“3D压倒2D”至少也已有十年时间——这种格局的形成有复杂的历史渊源。
“日本动画是2D,好莱坞动画是3D”,这是近二十多年来广大观众对不同国别动画电影的基本认识。
1995年皮克斯推出角色和环境均为3D模型的CG(计算机图像)动画电影《玩具总动员》,开启了好莱坞动画的3D时代;2002年迪士尼以2D绘制人物形象的巨制《星银岛》,尽管融入不少3D技术和场景,但仍票房失利,宣告了2D动画电影在好莱坞的终结。
与此同时,日本动画却守住了2D动画的强大传统,偶有几部三维CG动画电影问世,却大多是赔本赚吆喝。《最终幻想:灵魂深处》、《船长哈洛克》等失败惨烈,无法冲击既有秩序,日本2D动画无论在电视还是院线,都仍占据绝对主流。
回到中国动画,我们有长久以来的“美术片”传统,但在世纪之交,其实就已经开始大量学习和运用3D动画技术。本世纪第一个十年,从《蓝猫淘气三千问》到《秦时明月》再到《果宝特攻》,3D制式逐渐在电视动画中占据主要份额。
细究原因,可能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四条:
一,2D动画要想达到“基本能看”的水平,对技术力、投入和工期的要求高于成本与之同一层次的3D动画,故而大量低水平3D电视动画可以流水线量产,大量填充电视节目排期,而2D动画受限于产能无法跟上,这是最根本的原因。
二,虽然劣作频出,但3D动画由于产能高、出产基数大,自然也有一批优秀作品问世,《猪猪侠》《果宝特攻》《熊出没》夯实了儿童向动画的群众基础,《秦时明月》则发掘了更青年化的古装幻想题材动画这一资源库。
三,3D动画在某一时间段内获得了更多的政府补贴,产能继续茁壮成长,业界规模健康膨胀,又对2D进行挤压。
四、3D动画和计算机图像关系更紧密,其从业者相比2D动画从业者,有更宽的转职选择口径,故而3D动画界的人力储备自然更充足,整体产能进一步冲高。
而到了《大圣归来》以来的院线动画新时代,3D动画占优更是顺理成章。
首先是产能胜出,有一整套能稳定在有限工期内出产作品的规范流程;然后更重要的,是抢得题材先机——
跟随《大圣》的脚步,追光(《白蛇》系列、《新神榜》系列)和彩条屋(《哪吒》《姜子牙》)等的大3D动画工作室,几乎垄断了“国民神话+热血战斗”这一强大的类型资产,把国产3D动画变成了真正全民皆宜的商业大片;《熊出没》剧场版一年年耕耘,已成为国产年货系列片的头号摇钱树,死死抓住儿童观众。
至此,2D动画基本已被排挤在国产院线动画主流之外。
首先是产能不足,2D动画不容易稳定产出院线作品。
其次,在IP影响力方面,2D动画电影也就有“国风奇幻”名头和众筹新闻出圈的《大鱼海棠》、凭番剧打出IP知名度的《罗小黑战记》和《十万个冷笑话》尚能一战,但显然也难比3D动画那边“封神宇宙”的大众认知度。
最后的结果,就是国产2D动画电影在动作、战斗、神话等“强商业类型”中提早被3D占了位置,自己又缺少拳头产品,导致整体影响力不足。
这种局面有没有希望扭转?在中国做2D的院线动画电影,真的就没“钱”途了?
不如先观察一下日本的情况,看看别国大卖的2D动画电影,都是怎么开发出来的。
作为仅有还在大量出产商业2D动画电影的动画大国,日本2D动画电影的出产链条主要有二,一是靠品牌效应的作者动画(比如宫崎骏、新海诚、细田守),和真人电影的产出差别不大;二是走漫画/轻小说—动画剧集—或接续或独立于剧集的剧场版这条道路,属于IP开发中的一个环节(比如今年上映的《间谍过家家》和《排球少年!!》剧场版)。
这两种情况分别类比一下,国内是有一些主打艺术探索的作者型2D动画导演,但即使是其中最成功的不思凡(《大护法》)和刘健(《大世界》),也还不够有名,作品类型也是偏艺术向,对广大公众更是谈不上有任何号召力可言——所以国产2D动画长片,还是只能走IP开发的道路。
而偏偏“从漫画/流行文学到动画电影”这个链条,在国内又是缺失的。
国产漫画改编而成的2D动画剧集并不少,但国内资本随后开发IP时,不可能像日本那样首先考虑推出动画剧场版,而是更优先选择潜在收益更大的真人影视化——《镖人》《异人之下》和《狐妖小红娘》等都是如此,动画剧集出完先出真人版,没有给动画电影留出空间。
其实好莱坞也大致是如此,日本反倒是特殊情况。
而中国的流行文学改编,也通常首选人力资源和技术积累都更成熟、尤其是战斗演出更有经验的3D动画。《斗罗大陆》《斗破苍穹》等超级网文,也全都变成了3D动画界的头部年番。
再加之,我国曾创造辉煌的美影厂和”美术片“体系衰落已有多年,新时代产出的国产2D动画,在人设、画风、主题上,普遍受到日本动画的广泛影响,亦步亦趋的味道很重,大多数作品在路人观众心中,根本没有像国产3D动画电影那样形成稳定且具自我特色的印象。
比如《大鱼海棠》上映时有不少质疑其像《千与千寻》的声音,比如《伞少女》制片方杭州路行的旧作《昨日青空》,几乎就是新海诚的中国版粉丝仿作。
这回的《伞少女》,背景设定是以五代十国为原型的架空朝代,人物、器物、环境都是中国的,本应是纯血统中国风作品。但无论是画风人设,精灵形象,治愈系基调,还是物灵和主人缔结契约的设定,都总让人觉得幻视日本动画。
到底是《伞少女》确实有”日味“,还是观者被日本动画影响过大导致误认?或许很难分清楚,但这也说明日本动画的影响,对于中国2D动画电影来说,是一种很难摆脱的“阴影”。反观3D,重视美型、帅气、更偏成人化的中国动画建模,就不太有模仿好莱坞萌系设计的嫌疑。
3D动画《姜子牙》开头做的一段2D演出,风格浓烈、效果华丽,若能扩展到全片,倒有可能开创2D动画电影的新局面——然而工期不同意,公司规划不允许,这是另一个问题。
总的来说,国产2D动画电影整体的情况就是:先天不足,后续发展又没有特别可靠的抓手;特色不够鲜明,在公众脑中没有留下稳定的印象,再怎么在画工上下功夫,都很难打出自己的招牌。即使单一作品意外获得成功,整体情况也不会突然大幅转好。
不过从积极的方面讲,2D其实也有人数不算多但属于自己的固定受众。
群众对国产3D动画电影,也不是一边倒只有喜爱:人物建模欧化、网红脸、千人一面,和神话、玄幻题材绑定过强,导致情节套路……都是经常被批评的点。而清爽流丽、理论上画风和表现效果又更加灵活自由的2D动画,自然也永远会有一批拥趸。
其实近几年,2D动画在番剧界也有所起色——比如《枕刀歌》和《雾山五行》等更需要写意潇洒、而非僵硬刻板的武侠题材,又比如大热的《中国奇谭》短片集(其中有几集已确定将扩充为院线电影)。
它们如果能被搬上银幕,肯定将是对3D院线动画中一水哪吒、白蛇们的有益补充,但能不能大卖,就很不好说了。
综合以上的分析,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个对2D动画从业者和爱好者来说有些残忍的判断:从传统、情怀和艺术的角度出发,中国的2D动画电影不会像好莱坞的同类那样彻底消失,但在未来的较长一段时间里,它不太可能是一桩”好生意“。
(文/阿拉纽特)